讓三色旗飄揚直至聖喬治十字旗落下(5月24日~7月2日)

三色旗飄揚

天氣始終是最好的開場白。

這一個月來氣溫明顯上升，有陽光的日子，下午達二十餘度，在戶外待久一點都會讓人汗流浹背。不過你知道，愛爾蘭的天氣瞬息萬變，烏雲隨時飄過將太陽遮起來，只要陽光一消失，涼意馬上就會侵襲，因為這裡的風很大，是吹得燈柱也搖搖晃晃的程度。

但總的來說，比起早前的又濕又冷，天氣是好多了(雖然偶然還是會有連續兩天兩夜下不停的雨)。最明顯的，是蘋果買回來之後如果不放在冰箱裡，很快就會變壞。還有就是隨著回暖，各式各樣的蟲子也開始跑出來了。我不太認識他們，只知道其中一種叫蜘蛛，好像還有一種叫飛蛾吧。

生活穩定，世界也穩定

生活呢，除了穩定，還是穩定。日子簡直無聊透了。每天工作流程幾乎一模一樣，早上包春卷，包完了就可以吃飯，下午在樓面接單、出餐，春卷餡用完了就去擠春卷餡，如果有汽水、膠盒、刀叉等送來了的話就去搬貨，最後打掃和清潔，之後就可以吃晚餐下班去。通常天氣好的日子生意會比較差，愛爾蘭人都趁著難得的陽光出去玩了，誰還要逛什麼爛商場。這樣的日子最難熬，只能摺摺餐紙打發時間。相反下雨天就比較忙，忙起來的時候時間感覺上過得較快，但不見得比較有意義。當我在衝、衝、衝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讓客人等一下呀，等不了可以去吃別的，這裡有麥當奴KFC什麼都有，又不是非吃我們的不可，我心裡這樣想。

基本上有客人來點餐的時候都是先問他要吃什麼，問完了就問要不要喝什麼，最後再問堂食或帶走。有時候客人會一口氣說出要吃什麼和喝什麼，這時候就不用再問喝什麼了(當然不用，你白痴啊)。不過有一次忙起來的時候，我竟然在客人說完了之後還是照樣的問了「Do you want any drink？」(沒錯我真是白痴……)，還要問了兩次才清醒過來。「like a robot.」客人笑笑地說，雖然他是開玩笑的，但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機械人沒錯。這和用不擅長的英語說話也有一點關係，然而就算英語很好的資深同事也是會偶爾犯這種錯。機械式的對答，我們都是機械人而已。

穩定不只自己的生活，就連愛爾蘭在5月31號舉行的歐盟新財政契約公投，也以約六成的贊成票通過了。呼籲民眾投YES的政黨，主要宣傳口號就是Stability，穩定。投了贊成票、通過了新契約才能帶來穩定，他們的傳單和路邊標語板如是說。此前全歐洲都很擔心這次公投會否決契約，助長歐洲左翼勢力抬頭。不過結果什麼都沒發生，民眾還是選擇了「穩定」，總之隨著社會既定的規則繼續走吧，不要有大改變，人家說什麼就做什麼，這樣大概是最好的(提外話，後來希臘第二次國會大選也選出了支持財政契約的保守政黨，希臘將會繼續留在歐元區，整個歐洲，甚至整個世界，繼續地，什麼都沒發生)。

有時候我會覺得，所謂的財政契約，不過是歐盟大國為保住自己的經濟不被拖累，而硬要小國不斷緊縮開支而已，到頭來付出最多的只是平常百姓，既得利益者則繼續肚滿腸肥。早前我讀過一則新聞，說希臘有組織以網絡為平台，讓民眾以物易物，而且還越來越多人參與。其實誰說我們一定要以現在的方式生活，只不過大多數人的思想僵化不變而已。

不過如果勉強要說生活有什麼不穩定的因子的話，也可以數出一些。某一天工作期間整個商場突然停電，電燈、收銀機、冰箱、熱爐等全都一下子「刷」的一聲關掉了，當然連附近的麥當奴、KFC也一樣。正當以為可以提早下班的時候，一切卻在僅僅十多分鐘之後回復正常。商場傳來道歉廣播，燈亮起來了，心卻沉下去。空歡喜一場。



就是這黑貓經常躲在窗外嚇我一跳

然後宿舍出現了小偷！啊，那是一隻讓人又愛又恨的黑貓。同事們惱怒極了，因為牠多次在晚上偷偷走進來偷吃東西，有時還會打翻玻璃瓶，最嚴重的一次竟然把一大塊燒肉全啃清光。真能吃啊，早上起來看到燒肉不翼而飛的時候我暗暗地驚歎著。還有一次清早一打開房門就看見窗邊有一個黑影，被嚇了一大跳，看清楚才知道原來又是牠。本來打算刷完牙就開門讓牠出去，但牠在我刷牙的時候就在我背後躡手躡腳又身手敏捷地(雖然怎麼看這兩個詞都有衝突，但牠確實是這樣沒錯)跳上廁所上面的小窗鑽出去了。



賽跑與葬禮

科克市在6月4日舉行了馬拉松。沿途有不少人夾道為跑手打氣，跟香港那些專程去捧場的朋友和家屬不一樣，雖然也有專程來打氣的人，但更多的觀眾們是沿路住宅的居民。他們只要走出家門就看到比賽了，這樣的畫面在滿佈高樓大廈的香港實在很難想像。我一邊走路上班一邊看著跑手，突然傳來一陣陣哀傷的哭聲，原來後面的墳場正好在舉行葬禮。前面的人生命力澎湃地向前狂奔，後面的卻哭得死去活來。真是強烈的對比。

另外還有一件小事，就是有一天電話突然無緣無故的壞掉了，完全沒有反應，不能開機。那一整天失落透了，整個人沒精打采。後來的一天電話又無緣無故好起來，好像昨天只是睡了一覺一樣，現在醒過來了。然後我想到自己前一天竟然會單單為了沒有電話可用而失落成這樣，就更加的失落。

起初有一個同事告訴過我，來這邊體會得到的不是外國人的生活，而是外國華人的生活。我曾經以為這樣也不錯，因為辛酸的事情總是比較值得體會。但兩個月下來我卻迷茫了。外國人的生活固然體會不到，但外國華人的生活也不見得有所體會。最大問題是我不像他們，要胼手胝足地苦苦維持生活，我雖然也盡量省錢，但錢省下來是為了去旅行。在目的截然不同的情況下，實在很難體驗到那種流落異鄉的辛酸。

生意少的時候實在沒什麼好做，除了摺摺餐紙打發時間外。由於摺餐紙也實在太無聊了，當然也會拿電話出來玩一下，如果有什麼人來發傳單呀，福音書呀，我也會拿來翻一下。不過也不能太明目張膽，雖然老闆差不多每兩星期才來一次，但他們習慣在CCTV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據同事說他們只要拿起手機就可以看到店裡的情況。如果給他看見你在玩電話當然會警告你，但他們是變態得連你上廁所時間長一點也會馬上打電話來找你的。這樣的工作環境真是非常不舒服。我想到《1984》中的名句，「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在看著你)」，原來現實世界中除了中國和北韓外，到處都是形形式式的老大哥。不過就像《1984》主角溫斯頓能找到監視器的死角位寫日記一樣，我們同樣可以找到死角位玩電話。越討厭我們玩電話就越要玩，人應該要有一種抗爭精神，特別是面對壓迫的時候。

讓三色旗飄揚直至聖喬治十字旗落下

在苦悶的生活中，還好有歐洲國家盃。

足球曾經有過一個美麗的名字，叫世界語言，不過這都是曾經。最近同事們所談論的話題幾乎都離不開歐洲國家盃。然而，談論卻只集中在賭博上，對於足球本身，他們的認識少之又少。比如說，他們會拿著神射手的賠率表，問為什麼沒有美斯的份兒。所以雖然他們也會去看球賽，但大部份時間我倒是寧可自己一個人去看。



酒吧老闆

可惜因為工作關係，不能看完全部比賽，即使是能看到的比賽，也有不少是在開賽30分鐘左右才趕到酒吧。無論如何，能在歐洲看歐洲國家盃絕對是一種新穎的體驗，特別是愛爾蘭打進了主賽圈。早在歐洲國家盃開始前兩星期左右，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綠、白、橙三色的愛爾蘭國旗。有人掛在窗外，有人插在盆栽，有人掛在門前的簷蓬上，甚至有人在園子豎起旗桿，掦起一幅標準大小的國旗。另外汽車也同樣插滿了國旗，大概每十輛車就有三、四輛在車頂上插了愛爾蘭的小國旗。不過其實早在四月我剛抵步的時候，各大商店已經在售賣愛爾蘭國家隊或球星的T-Shirt了，當然那時侯的氣氛沒比賽臨近時那麼熾熱。總之，愛爾蘭的三色旗在這段期間是在各大街小巷裡飄揚著，無處不在。順帶一提，愛爾蘭國旗中，綠色代表天主教徒，橙色代表新教徒，白色代表和平共處。

同事們多數會到市中心的酒吧裡看球賽，看完就喝酒、跳舞或者唱歌到半夜，我之前也有跟著他們去，但最近都選擇在宿舍附近的小酒吧一個人看。像這種小社區的酒吧設備當然不怎麼樣，雖然酒吧自稱是HD直播，但這很難騙到一個香港人。論氣氛倒不差，然而也只限於在愛爾蘭有比賽的時候，其他比賽即使像是伊比利半島內戰的西班牙對葡萄牙這四強戰，場面也是挺冷清的。

身在愛爾蘭當然要支持愛爾蘭，可惜愛爾蘭的成績有點慘不忍睹，在連續兩仗敗陣後率先宣布出局，成為本屆賽事第一支出局的球隊，最後三戰全敗。但論表現愛爾蘭隊並不差，始終實力所限，主力球員高峰已過，加上小組內強敵環伺，不能突圍早是意料中事。同事們常說愛爾蘭隊是垃圾，然而進入了主賽圈的愛爾蘭如果是垃圾的話，其他未能在外圍賽出線的三、四十支球隊又算什麼？何況即使是兩年前的世界盃亞軍，還不是一樣三戰全敗告終？

愛爾蘭第一場比賽對克羅地亞時，酒吧每人請喝一杯啤酒助慶。由於愛爾蘭曾一度扳平比數，酒吧裡的氣氛也一度很熾熱，可惜因為一個問題球再度落後之後無力回天，最後以1:3落敗。不過愛爾蘭直到比賽結束前都很努力要爭取入球，所以酒吧裡的觀眾都沒有很失望。第二場對西班牙，我因為要上班沒法去酒吧看，下班後去超級市場買東西，剛好裡面陳列的電視機在播比賽，時間大約是80分鐘左右，就站著看完最後十分鐘。面對最後奪標的西班牙，我開始看時愛爾蘭已經落後0:3，不久後還吞下第四隻光蛋。在這十分鐘的時間裡，幾乎每個經過的愛爾蘭人經過都會駐足一會兒看一下比賽，有些是顧客有些是超市職員。職員都是特地走過來的，他們因為不能駐足，所以看了看比數，搖一下頭苦笑一下，然後又走開了。電視鏡頭也捕捉到一些在現場觀賽的愛爾蘭球迷，雖然國家隊輸得很慘，但他們還是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著。



酒吧請客的Pizza & Chips

第三場面對另一勁旅意大利。比賽對愛爾蘭來說已經無關痛癢，因為即使勝出亦不能扭轉出局命運。但酒吧裡還是擠滿了人，繼第一場比賽請喝酒後，酒吧這次更每人請吃一份Pizza & Chips，酒保還特地因為沒有Chinese food跟我說不好意思，實在有點受寵若驚。愛爾蘭雖然最後淨吞意大利兩蛋，但表現還是非常有拼勁，在最後二十分鐘更將意大利迫得非常狼狽，差一點就能扳平，意軍教練帕蘭迪尼多次被鏡頭捕足到低頭看錶，而那時比賽還不過是進行到70分鐘左右。愛爾蘭隊總算不負球迷們的支持。

我以為到愛爾蘭歸家後，歐國盃對愛爾蘭人來說就結束了，卻原來是錯的！國家隊雖然出局，但歐國盃對愛爾蘭人來說仍有一個重要意義，那就是親睹英格蘭出局。英格蘭對意大利的八強戰，是除了決賽和愛爾蘭三場比賽以外酒吧最多人的一天，最後意大利在互射十二碼擊敗英格蘭，射入致勝球的一刻，酒吧歡聲雷動，現場樂手馬上奏起高昂的凱歌，令人彷似置身意大利。後來的決賽雖然也擠滿人，但都是湊熱鬧的多，看球賽的少，遠不如此戰的球迷投入。

另外小酒吧當然也沒有什麼舞池，不過偶爾還是有現場樂手。有樂手演出的日子，人們就會聚起來。只要音樂奏起，身體就可以起舞，起舞不需要舞池，因為音樂就是舞池。

「在別的國家一切都可能嚴重但不絕望，在愛爾蘭一切都絕望但不嚴重。」(“While in other countries everything may be serious but not hopeless, in Ireland everything is hopeless but not serious.”)，在看過愛爾蘭人支持國家隊的表現後，我想到了這句民間諺語，開始有一點懂得它的意思。絕望之後路還是得繼續走，又何需憂慮？



看晚霞的好地方

除了看球賽外，我也喜歡上散步。某一天傍晚閒來無事，就出門去附近散散步，還重遇了第一天到科克時幫過我的Stephen，他還馬上叫出了我的名字，讓我好生感動。那一天我不過在分手時跟他說了我的名字，事隔一個多月了，想不到他還記得。他跟我說如果散步的話，碼頭是個很捧的去處。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很快就到了碼頭。這個碼頭平常搭巴士去市中心的時候會經過，但原來也走路也很近，而且這裡還是欣賞晚霞的絕佳地點。自此之後我只要沒事情的話都會散步到這裡看看海，想想事情，看看天上滑翔而過的海鷗群。碼頭邊有一條上坡路，走上去只要十分鐘就看到一個城堡，現在被改裝成一個天文館，有時會有觀星等活動。另外碼頭邊有一個天后娘娘像，不對，是聖母瑪利亞像。其實沒有了手上的手字架的話，她真的跟天后沒兩樣。我又想起了在都柏林的士站的耶穌像，像下面寫著願耶穌看顧的士司機的每一趟旅程，其實外國人也很迷信。

碼頭邊的天后瑪利亞像

還有我發現尾班巴士的老人家很喜歡找你說話，繼上一次有個老婆婆跟我說Human being之後，這一次又有一個老伯伯跟我說Hurling。老伯伯問我喜不喜歡愛爾蘭，喜不喜歡科克。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中國看萬里長城，也去過南美洲看印第安人的遺跡，而我現在就做著他一樣的事情(真是太抬舉了)。他說他非常非常喜歡科克，還向我推介Huring。Huring是愛爾蘭式曲棍球，跟蓋爾式足球(Gaelic Football)一樣，是愛爾蘭的傳統運動，世上幾乎只在愛爾蘭才看得到。老伯伯說星期天有一場大戰，由Cork對Tipperrary，還邀我一起去看，可惜我要上班沒辦法，但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去看一回。

如果換了我在香港遇到了外國遊客的話，我又要推介他什麼呢？香港最值得我們自豪的，其實是什麼？

最後我決定了九月就會辭掉工作去旅行，雖然工作很苦悶，但目前只好老老實實地多待兩個月。因為正如王爾德所說的，「年輕時我總以為錢是最重要的，現在年紀大了，我知道果然是真的。 (When I was young I used to think that money wa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 Now that I am old, I know it 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