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旅人的前奏曲(五):說再見很難


「It's so hard to say goodbye
It's always hard to say goodbye

讓我再抱你一會 將暖意記住
無懼孤身遊走這世界
誰亦要闖盪於這世界
終須一別 祝你愉快」


說再見很難。

跟家人告別很難,跟朋友告別很難,跟安穩的生活告別很難,但最難的,肯定是跟你告別。

我記得,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你說出我要離開一年的那一夜。「你就去呀。」你怔怔的看著我一會後這樣說,聲音有點顫抖。

你離開了一下之後回來,然後猛力搥打著我的胸口。我心痛,並不因為被打,而是因為看見你低低垂著的頭,我知道在那下垂的瀏海後面,有著你不願讓我看見的淚。

你總是這樣,縱然哭了,卻不願讓我看見。明明脆弱,卻固作堅強。

你一早就知道我要離開的,兩個月前我已經打算跟你說了,但卻說不出口。但你肯定感覺到一些什麼,敏感的你一定察覺到。不不,其實早在我們認識之初,我就已經跟你提起過這打算了,那是快要兩年前的事,而你一定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我從沒打消過這念頭。

這決定是任性而且不負責任的,特別是對你來說。雖然我們本來相聚的時間就不多,但你說,每一次都是你的呼吸。

可是我沒辦法不去,現在的我不可能配得起你,我不是一個足夠好的人。我必須要變得更好,我才有足夠自信留在你身邊。沒錯,在你身邊我一直都沒有足夠自信。這一次鍛鍊不一定能把我馬上變得能配得起你,甚至不可能。因為除了這些外,還有佷多現實層面的事情,不過我覺得這一年是我變得更好的基礎,我必須逃離一直以來的安穩,才有可能改變。機器裡的齒輪,經年累月只有不停地磨損。

我也記得你說過,一年之間會變化的事情很多,我當然也沒有自信說你會等我。從告訴你我要走的時候,我就說我不可能要求你等我,我沒這個條件。像我這種人啊,怎麼可能要求你等我一年,願然照顧你而又比我優秀的人,大有人在。

但我還是出發了,冒著失去你的危險。而且最後還是說出了請你等我的要求,因為我真心這樣想著。

謝謝你最後還是支持我的決定,你送我的那本《直到路的盡頭》我有帶在身上,它將會一直陪著我每一趟旅程。而我希望站在我的路盡頭的,是你。

2012年4月5日 星期四

旅人的前奏曲(四):為什麼是愛爾蘭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 流浪遠方 流浪
還有還有 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可以去工作假期的國家有好幾個,最多人選擇的是澳洲和紐西蘭(據說能賺大錢),新興的是日本和南韓。其餘還有德國、加拿大、英國(要有BNO)和愛爾蘭,我選擇了後者。

實際一點的理由是為了歐遊,在愛爾蘭去歐洲各地很方便,能遊覽很多地方。當然德國和英國也一樣可以,只是我不喜歡。英德都是大國,是世界的焦點。然而我生在歐亞大陸東南方的小島(雖然我住在新界,嚴格來說是在大陸的一方),習慣了從世界的邊緣去觀察世界,而愛爾蘭是歐亞大陸西北方的小島(以僅四百多萬的人口來說確是很小),剛好與香港相對,令我有種份外的親切感。

《橄欖樹》的歌詞是三毛寫的,後來三毛說,有兩句歌詞不是她寫的。「這首歌我不會唱,好像有一句是『流浪是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什麼的,我要聲明一下,因為現下的『橄欖樹』和我當初寫的不一樣,如果流浪只是為了看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罷。」

所以說除了歐遊,應該再找一個別的理由才對。因為這一年時間,留在愛爾蘭的佔絕大多數。

愛爾蘭其中一個大亮點,是文學家輩出,歷來共有四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數字計,是全球前十。如果以「人均」計算,更是全球第一。另外更有不少諾獎遺珠,例如在美國海關對關員說「我除天才外無一需要申報」的奧斯卡‧王爾德。

一九二五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蕭伯納有一句描述愛爾蘭的名句:「愛爾蘭人的心一無所有,除了想像。」(雖然有說蕭伯納這句話是嘲諷愛爾蘭人整天在胡思亂想)

我說,香港人卻是恰好相反:「香港人的心什麼都有,偏偏欠缺想像。」

尼采經常在著作中表示「地心吸力」太強,使人精神下墜,不能蹁躚起舞,沖霄凌雲。且看愛爾蘭的地心吸力是否與香港的不一樣。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旅人的前奏曲(三):我不是流浪


流浪民族吉卜賽人有一首民歌是這樣的:

時間是用來流浪的,
身軀是用來相愛的,
生命是用來遺忘的,
而靈魂,是用來歌唱的。


或許很多人不太了解工作假期是怎麼一回事,又或者不太了解流浪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好幾次當我向別人提起我要去工作假期的時候,他們都反問:「你要去流浪啊?」每一次都會讓我臉紅。

很遺憾的,我沒有要去流浪,我不過是去工作假期而已;我沒有要四處飄泊,我不過在另一個國家找份工作然後找個窩安身(而且是僅僅一年);旅行中只要可能的話我不會隨便露宿街頭,盡量找旅館過夜。但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試試睡陌生人家中的沙發和在路邊兜截順風車,僅此而已。

流浪聽起來很瀟洒,可是現實上大部份流浪者都不是自願的。他們或因貧窮,或因天災戰禍,或因被家人拋棄,或因身體精神殘障,或因種族因素遭社會排擠(如吉卜賽人)......當然也有少數是因為個性喜歡無拘無束而選擇流浪的。

流浪者要面對困難,比去工作假期難得多;流浪,所需的勇氣也大得多。

比如說香港的流浪者吧,他們不過僅是瑟縮於街中一隅,橋底或隧道,他們或打散工或撿垃圾,大部份自力更新,不求別人的憐憫。但他們每天卻要面對社會上的歧視眼光,以及公權力的打壓,例如遭驅趕、充公僅有的物品(通常是證件和被舖)、淋濕地面讓他們不能席地而睡等等。他們生活上要面對的困難比我們難上一百倍。

我沒有要去流浪,我只個旅人,但我尊敬世界上每個角落的流浪者。

旅人的前奏曲(二):逃避有什麼不對


「遊蕩 縱有不安 仍期望 去破天荒
到遠方 誰人又可罰我留堂
而沿岸 有好風光 還是 滿佈骯髒
總好過悶局裡發荒


天涯沒有岸 連上帝也都沒法子把我來綁
生存若好比已死亡 何用再去守候那天國
情願豁出生命去流浪」

郭靖在闖盪江湖之前,師父們(江南七怪)特意交待了一句至理明言,要他牢記於心,那句話是:「打不過,逃!」

逃避在很多人眼中是個貶意詞,我卻不這麼認為。逃避沒什麼可恥的,特別是逃避討厭的事。明明不喜歡卻強迫自己去接受,帶著面具來面對,活像奴隸。

自己的工作雖然不是那種重重複複的厭惡性工作,但想深一層,日復日其實也沒什麼真正的變化,換湯不換藥,還不是有一種潛在的公式存在,循規蹈矩總能把事情解決。社會自有其規矩法則,就像宇宙的星體有其固有的軌道,這樣才能運作。我們作為「社會人」,跟著這社會的規矩法則走,總錯不了。當然你還得夠虛偽,儘管面前那人是神憎鬼厭,你只管堆起笑臉應付應付就好,之後在心裡操他祖宗十八代,好讓心理取得平衡,平衡後你就可以迎接明天一樣的生活,一樣的工作,一樣的祖宗十八代。

然後還有然後,當你工作個十年吧,運氣好的話儲蓄大概夠你付小單位的首期;接下來你的生活還是跟前十年一樣,因為你還得供二十年。

我不甘心就這樣屈服,所以選擇逃出去。生活還有很多可能性等待我們發掘,我如此相信著。除了作為「社會人」活著,我們更應該想想作為一個「人」如何去活著。

不過老實說我並沒有把握,或許一年過後我還是向現實屈服,回來繼續以「社會人」的身份活下去,如同西西弗斯一樣努力將石頭推到山頂。(不知道西西弗斯?http://zh.wikipedia.org/zh-hk/%E8%A5%BF%E8%A5%BF%E5%BC%97%E6%96%AF)

我肯定有很多人認為這樣子出走一年是浪費光陰,不過一串光陰一串金,其實大家更在意的不是光陰而是金。少一年在這裡工作就少一年積蓄,少一年積蓄就晚一年買樓。在「社會人」的角度看,這樣就當然非常「不上進」,最少也是「唔識撈」。

正如有朋友說,你這個年紀是應該開始建立自己的事業才對。或許這沒錯。但就讓我用一年去試試是不是可以發堀出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吧,最後即使失敗,我也甘心。反正現在26歲,回來的時候是27歲,是「宏願縱未了,奮鬥總不太晚」的年齡。而且這時候差不多已經是最後出去的機會了,當你擁有得越多就越難走出去。正如耶穌說的,財主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的眼還難。

尼采第一本著作《悲劇的誕生》寫在普法戰爭爆發的時期,他在前言裡說到,一定有很多人會認為他在這國家興亡的時刻卻專注於「娛樂的閑事」是奢侈而不合時宜的。但他認為他們「認真的閱讀這篇文章後,將會愕然發現,我們要討論的是多麼重要的德國問題」;但願你在認真的閱讀這裡的文章後,會發現我是多麼嚴肅地思考人生的問題。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旅人的前奏曲(一):離開是為了回來



「聽別人故事
如何的春風得意 也是人故事
我要走他鄉一次 寫故事一次
或是真真的不易 都想試一試


去吧 前去吧
沿途雖風霜冰冷
去吧 前去吧 縱使風吹得多猛
仍然要去闖怎都不怕
告世間昂然地我復還」

很多年以前我已經在想,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香港一段時間。離開並不是因為討厭這裡(雖然要說討厭的話其實也有很多讓人討厭的地方),反之卻是太愛這裡。今天雖然我離開,卻一定會回來。

從以前我就有一個習慣,每當在餐廳看到外國人的時候,我會仔細注意他們進食的樣子,假如他喜歡香港的食物,我心裡也會暗暗地沾沾自喜。

一個人如果想要得到別人欣賞,就必先要學懂欣賞自己;如果想要別人喜愛自己的家鄉,我們也得先喜愛這個地方──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有時候靠得太近反而會看不清,無論是自己還是這個地方也一樣。蘇東坡詩云:「不識盧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你立定不動,視野一定會有所侷限。

所以如果問我到底喜歡這裡的什麼,我現在實在沒辦法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不過當這個旅程結束之後,我希望會有一點不一樣。

但有一點我還是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就是我真的喜歡這裡的人們(雖然同樣地,要說討厭其實也有很多惹人厭的傢伙)。就在3.23全民投票那一天,當我看著排隊等投票的長長人龍時,深深地覺得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不會找到這樣良善可愛的人們了。雖然我們都明知這是徒勞的,但大家卻還是這樣堅持著,人龍中有老人有中年人更有年輕人,全部默默地排著隊等投一張虛假的票,而那條幾百人的人龍是動輒要排四五十分鐘到一個小時的。總有一天我們的沈默會比你們的咆哮更有力,我知道大家也同樣相信著,才會這樣不吭半聲繼續排隊。

然而即將上場的新特首卻說要動用防暴隊和催淚彈去對付這些良善可愛的人們,你叫我怎麼能不跟這些人共同進退,怎麼能不跟這些脆弱雞蛋一起去對抗那體制的高牆?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的詩如是說。

今天雖然我離開,但其實已經離不開。